入冬了,還不太冷,我出門,導航說,從我家到斜塘土地廟,15分鐘。
我有些吃驚,感覺中,那個建于宋朝的廟宇,離我很遠很遠,遠到我都無法想象它的樣貌,遠得這么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要去見它。
卻原來它竟離我這么近,近到幾乎可以忽略中間的距離,近到幾乎能夠聽到它的呼吸。
出門往東去,果然,車子只開了十分鐘,穿過獨墅湖隧道,差不多就剩下兩三分鐘的路了。
一邊心中正在感嘆它的“近”,一邊麻煩就已經抵達了,就這兩三分鐘的路,結果卻讓我好一頓迷糊,好一番尋找,因為導航將我導入了中國科技大學高等研究院里。它以為我是來求學的。
我確實是來求學的,只不過尋找的是歷史的課堂。
土地廟不大可能被關在學校里,問了門衛,果然是錯,退出來四處張望,馬路斜對面是蘇州大學,再往東一點,是中國人民大學以及其他許多高校,一塊塊放著光彩的牌子,看得眼花繚亂,早就知道蘇州工業園區獨墅湖高教區內,高校云集,書香醇濃,卻是第一次如同瀏覽似地一一看過來。

感謝導航的難得不到位,也感謝斜塘土地廟,它藏得很好很隱蔽。
本來么,一座7、800年前的古廟,怎么會離你很近呢。
圍著高校和高樓,在寬闊的大街上轉了整整兩圈,終于注意到了一條小道,道雖狹小,里邊卻停滿了車,想鉆進去探一下路,導航卻不停地說,你已偏航,請調頭。終究沒有聽導航的,因為也許就是故意偏航的,這樣的地方,當然是要多兜兜圈子,多走一走迷魂陣的。
棄車步行,終于看到了那個不大的路標,寫著:斜塘土地廟。標了一個有轉折的箭頭。雖然還有轉折,心思卻一下就放松了,好像已經聽到它的召喚了。往前走,小道的盡頭,豁然開朗,一大片的空地上,擺設著供燒香點燭的香爐和燭架,雖未見現場有人,卻是余煙裊裊,地上還供著新鮮的水果,有好幾個品種。
再往南走幾步,就到了和斜塘土地廟相依相伴數百年的永安橋,橋的古樸沉靜,讓人心旌搖曳又心生安寧,為了這趟斜塘土地廟之行,我做了功課,查過資料,曉得宋代石橋,多用武康石,因武康石松,易開采,故大量使用。

永安橋的橋石,比通常見到的古橋石色澤要深一些,似乎少一些石頭的堅實生硬,竟有些松軟柔和的親切感,讓人頓時有一種想去撫摸和依偎的沖動。
只可惜橋被封住了,土地廟正在維修。
來的不是時候。
幸虧廟前的河并不寬闊,隔河相看,土地廟已在眼前。
這是一個“T”字形的老建筑,那一橫,就是正殿,三開間,歇山頂,翹角脊瓴,那一豎,則是與正殿相通的室內走廊。

據說,土地廟原來是個“工”字形,后因前部損壞,上面的那一橫沒有了,于是形成了這個獨特的“T”字形布局。
令人稱奇的是,今天的土地廟,既是“T”字形,又是“工”字形,在丟失了的那一橫的位置上,修建起一座與正殿的結構完全一致、建材卻是全玻璃的門廳。這個全玻璃的門廳,令我思想了很長時間,卻未曾得到答案。
我們可以想象一下這樣的畫面,船從河上來,到了斜塘朝北土地廟,人上岸,穿過二十一世紀的玻璃門廊,再穿過宋朝的磚木結構走廊,然后走進土地廟,那可是800年的穿越,是多個世紀的連接。
今天輕而易舉地實現了。
我不知道在原址上搭建玻璃門廳的想法是誰提出來,這個門廊又是誰設計的,我只知道,在它面前,我竟難以判斷,更難以開口,我無法用“太贊了”,或者“太糟了”來評價,說實在話,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一向以來,看到許多東西,都會有第一時間直覺的那個直覺,今天不來了。
我琢磨了很長時間,仍然回答不了自己。
但是有一瞬間,我聯想到了巴黎羅浮宮入口的玻璃金字塔以及圍繞這個建筑的許多往事。
也許我想大了、想遠了,但聯想就是這樣產生的。
我站在廟的北邊,廟是朝北的,我和廟隔河相對,我們有交流,有溝通,此時無聲勝有聲。

朝北的廟宇很少見,有人說這是全國唯一。關于廟朝北的說法,有幾個不同版本,有說南宋時北民逃避戰火來此,最后回不了家,故建此朝北廟宇,以寄托思鄉之情,正所謂“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另一個版本說的是從前的人外出多為坐船,河在廟的北邊,廟門朝北,從船上上岸,一步便跨進廟里,十分方便。還有其他說法等等。
最早見于南宋淳祐年間文獻的“斜塘”,曾經是蘇州城外的水鄉澤國,農業以水八仙種植聞名,一百多年前,四川人李超瓊來了。

攝影師:朱宏
李超瓊是晚清的一位基層官吏,曾在長三角地區的溧陽、元和、陽湖、江陰、吳縣、南匯、上海七個縣做過八任知縣。光緒十五年至二十四年期間,擔任蘇州府元和縣知縣,李超瓊筑路修堤,造福百姓,曾發起在金雞湖上修建交通阡陌,那時候的李超瓊,經常下鄉行走,寫了許多紀行詩,詩中嵌入蘇州地名,斜塘、跨塘、唯亭、金雞湖,今天我們仍在沿用的這些帶著歷史體溫、帶著地域特色、帶著文化背影的地名,都曾一一出現在李超瓊的詩作之中。
“雙板橋西暮靄橫,斜塘燈火隔江明。
一篙又泊霜林外,尚聽漁舟曳網聲。”
這里就有了斜塘。
斜塘,在蘇州正東面,從蘇州出發,去甪直,去昆山,去上海,首站就是斜塘,從從前到后來,知道斜塘的人很多,但知道斜塘土地廟的人很少。
其實,早在1994年以后,蘇州文物部門就一直在關心關注著它,在工業的大規模建設中,哪怕獨墅湖那一片舊式的農田農舍,全部建成了嶄新的現代化的高教區,幾乎可以說是片甲不留,卻留下了斜塘土地廟,讓它平平安安地躲在大學校園之間,沒有被觸碰,更沒有遭到損毀。
我拍下了一張石碑的碑文:
“江蘇省文物保護單位
斜塘土地廟及永安橋
江蘇省人民政府2002年10月公布
蘇州市人民政府2002年立碑”
只是,在2002年,即便有了公布,即便立了碑,我們許多人卻依然是渾然無知的。
一直到近20年后的2021年秋天,有三位外地的女士,到了蘇州,來了一趟尋宋之旅。
蘇州所存的宋朝建筑已經不多了,可能還不是“不多”而是“很少”了。
她們的行動,本來是個人的行為,卻因為某些特殊的原因,讓蘇州知道了,讓蘇州人知道了。
斜塘土地廟就是從那時候起,走出了高樓大廈的包圍,逸出了時光的封印,走進了蘇州人的視野,又從蘇州人的視野中,走出去,起走向更遠的遠方。
和它一起展示風采的,是蘇州工業園區、尤其是獨墅湖高教區的新面貌。
如同鉆石項鏈上相嵌的一粒老玉,也許它光澤已暗,被時間磨掉了光彩和朝氣,但價值依舊;也許年代太久,已無人識得,卻是連接時光的彩帶。有了它,我們才能知道自己從哪里來,我們才能知道我們今天走到哪里了,也才能想象未來的樣子。
站在這里向著西北方向,不遠處就是高達48米的橫跨寬闊街道的日月同輝大型雕塑《升華》,是這座宋朝的小小的土地廟,在今天這個時代所依托的宏闊背景,還有東南西北處處的高樓,是小小土地廟穩穩座落地原地、還能煥發新生的保證。

那個巨大的張揚和這個低調的沉吟,如同今天和昨天在握手,如同歷史和未來在唱和。
園區的建設,高教區的發展,是高昂激越、響徹云霄的交響樂,斜塘土地廟,如輕輕撥動一根弦,細微的叮咚聲,它們完美地融合成了時代之音。
在疾風暴雨似的開發與建設中,它未曾改變,它的堅守意義非凡,相襯著周圍的高校、高樓,現代教育、現代建筑,分明,它是想要讓我們知道,從宋朝出發,一路走來,我們是怎么到達今天的。
斜塘土地廟,沒有傳說,沒有故事,老廟無言,卻勝似千言萬語。

我在河邊遇到一位中年男士,面朝著土地廟,在地上燒紙錢,他告訴我,他是連云港人,在蘇州工作,農歷十月初一是寒衣節,爺爺托夢給他,沒有要衣服穿,卻說要吃螃蟹,不知是不是因為家鄉在北,他來朝北土地廟給爺爺送衣送食了。
他還說,來過土地廟,還要去城隍廟。
土地廟求平安,城隍廟求事業。真好。
我的斜塘土地廟之行,沒能如愿完成,我卻沒有遺憾,還心生歡喜,我還會再來。
即便不來,它也已經深埋在我心里了,無論時光如何沖刷,它也不會坍塌。
作者 范小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