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圖上看,太湖的形狀像拈起的蘭花指,輕輕彈灑中,一條條藍色的河流奔涌而出,宛如一條條靈動的絲帶,在湖海間蜿蜒穿行,勾聯成一片縱橫密布的水網。這些密布的河道,貫通太湖與大海,守護著太湖流域的風調雨順。
吳淞江、婁江,正是這些藍色經脈里最重要的兩支。吳淞江,從東太湖出發,經吳淞口抵達江、海,全程二百六十七里;婁江,起于蘇州婁門外,沿婁江經沙湖、昆山至太倉瀏河入海,全長一百八十里。兩江之間,又有水道呈“之”狀斜行,這條水道,泛稱斜塘。斜塘,全長約十里,故稱“十里斜塘”。
河道總于迴灣處成景,更會在曲折里出彩。
依壑蜿蜒的斜塘河,把江南“人家盡枕河”的理想演繹成現實。這條河仿佛是行走的街巷,沿途的村落則是水的鏡像,他們彼此纏繞,水的滋潤、水的便利,把迴灣處的村落孕育成靈動氤氳的市集。人口越聚越多,規模日漸擴大,市集就成了市鎮。
斜塘鎮就是斜塘河邊最大的市鎮。
一
人類的發展進步,離不開河流的恩澤。河流是人類生活的母體,塑造人類最初的生存形態與空間秩序。
斜塘河就是斜塘人生活的源頭,親水而居,依水成街,逐水筑鎮。不知道哪位先人第一個在斜塘河邊落戶,支起鍋灶,升起炊煙,但他們肯定是冥冥之中聽到了河水的召喚,感受到了河水的滋潤,于是在河邊安營扎寨。
斜塘河成于何時已無從查考?,F在見到的最早的記載是南宋淳熙六年,發運使魏峻疏浚婁江、治理沙湖,蘇州郡守鄭霖為記述這個過程,在《重修昆山塘記略》一文中提及,昆山由水路去往蘇州,“舊則不從新洋江出吳淞江、斜塘以至葑門,必自明水港泛鰻鱺、陽城二湖,取蠡塘港以達婁門。”
這個斜塘,指的就是現今的斜塘河。
斜塘河流通后,沿河漸漸發展。就像李東陽詩里的描述:“十里人家兩岸分,層樓高棟入青云,官船賈舶紛紛過,擊鼓鳴鑼處處聞”。千百年流淌的斜塘河,滋潤著兩岸的土地、樹木、莊稼,滋潤著一座座村落、一條條街巷、一座座庭院。

斜塘鎮的形成在清代初年。清初經濟漸盛,斜塘河南側王墓村一帶處在水系的最佳位置,便捷的交通帶來了五方雜處的百姓,客居的徽商、晉商、粵商和駐守的官員,四海風俗在這里融合、積淀。商品意識率先萌芽,王墓漸漸繁衍成集市。據《斜塘鎮志》記載,以王墓為中心的市鎮當時稱南斜塘鎮。清中期,市鎮向斜塘河以北延展,又形成北斜塘。1930年,斜塘商家集資建成慰民橋,方便斜塘河兩岸百姓來往購物交流,自此,南北斜塘融為一體。
每次順著斜塘河去斜塘鎮,我就會有一種莫名的感動。我知道,這種感動,來自于對這條河流的了解與鐘情。斜塘河確實是一條有生命力的河流,順流而下,河流的鮮活,就此展開。它一路匯集湖泊、濕地,一路搖曳迤邐進入吳淞江。每一段河岸、每一株植物、每一塊石板,都寫著斜塘河曾經發生的故事。行走中,似乎有歷史的回聲在耳畔回蕩。

作為吳淞江和婁江的支流,斜塘河和吳淞江、婁江一樣,歷代皆有疏浚。許多治水能臣,從蘇州出發,沿斜塘河分赴勘察過的婁江或吳淞江。這些人,都是那個時代最具魅力的人,他們宛若星辰一般永遠散射著清輝。王濬、張綸、孫冕、范仲淹、葉清臣、錢貽範、郟亶、毛漸、陳仲方、任仁發、夏原吉、周忱、況鍾、海瑞、伍性濬、徐貫、何鑑、許應逵、陳之佐等等。
在歷史典籍里,依然可以讀到先賢們對治理河流的睿智思考。清代實業家、崇明人王清穆在《農隱廬文鈔》中收錄一篇《整理吳淞江商榷書》的文章,文中洋洋灑灑寫了他對疏浚吳淞江的看法:“租界以西吳淞江兩岸岡阜綿延至數里,此皆古人浚江之陳跡?!彼ㄗh:“以吳淞江挖出之土為填道之用。彼原有如岡如阜之土堆,宜設法削平,使江流整理之后,兩岸一律種樹,綠蔭清溪,別饒風致?!边@無疑是河道治理與景觀建設的系統籌劃,有生態反哺生活、環境滋養生態思想的萌芽。
千百年來,斗轉星移,山河易貌。斜塘河和它滋潤下的斜塘鎮共衍共生,顯露出高雅的氣質、不俗的外表。
十九世紀上海開埠,斜塘是彼時蘇州人坐船去上海的必經之路,坐船出行,自然要歇腳,斜塘成了重要的水上驛站,推動了斜塘成為江南重鎮。斜塘一時商鋪林立,舟楫云集,呈現出“熙熙而來攘攘往,一日貿易數萬金”的繁榮景象。
據縣志記載,當時斜塘老街的商號鋪面,如雨后春筍一般搶眼,有地貨行、米行、布店、綢號、醬園、茶館、酒樓、糖果店、壽器店、席草行等;有致和堂藥店、永大祥綢布號、西陸軒茶館等為代表的老字號;也有玉山樓、永樂園、中和園、常樂園、六聚成、恩興成、獨占樓等酒樓,這些酒樓推出了捶雞面、炸羊尾、扒口條、玻璃雞絲、冰糖肘子、紅燒激浪魚、清蒸大白條等招牌飲食。真是街頭巷尾生出各不相同的味道,天南地北的客商中沸沸揚揚的是趣聞軼事。
二
現在斜塘鎮,是在原址上重新修繕的江南水鄉街區,落地便生花,街區深處有著抹不去的歲月悠然。
因水而生的市鎮,都會留有古碼頭遺跡,斜塘也不例外。
商船穿梭,商賈云集,百貨山積,碼頭曾是斜塘繁華的象征。如今,雖已失去了往日的功能,但依然靜靜地棲息在河岸邊。我站在慰民橋上,注視那些花崗巖石砌成的碼頭。河水輕拍著一級一級的臺階,仿佛在低語過往的喧囂與輝煌。每一塊石板,又如同歷史的字節,縱橫處,書寫的是碼頭的篇章。

從斜塘河的北碼頭,走進斜塘街區。
記憶中的斜塘老街原為東西貫通的無巷直街。沿街商鋪建筑南北相向,以一、二層為主。路面用碎石和條石鋪設,中有磚木結構的遮陽涼棚相連。街道兩端各設一道木柵欄“巷門”,朝啟暮閉。北部趕集人一般由西“巷門”進街。東西“巷門”有商鋪向北延伸形成的市梢。西市梢曾有油車坊,后來改成糧管所。東市梢與塘東村接壤,曾是經銷當地手工產品蘆席的蘆席角。
有對比,才更能體會修繕后的斜塘魚骨結構、水網形態的街巷。
斜塘河依然是街區的軸線。斜塘鎮的繁華,靠的就是縱橫交織的水網。在舊有直街的基礎上,以斜塘河為核心,根據河道現狀、水系狀況,形成了一個網狀立交的“水-街”體系。豐富原有水系,利用水塘、低洼濕地,形成三個大島,設計出水巷、水院、碼頭、老橋和島嶼。河道、沿河街道、巷道、弄等,整體序列空間寬窄有致,融合相依,形成濃郁、豐富的水鄉環境。跨越南北河,新建了“世德橋”“永安橋”,橋名透露著小鎮人的價值認知。古廟、古宅的飛檐斗拱、雕梁畫棟,將若干具有文化藝術意境的精致小空間進行組織、串聯。廊棚與廊棚相連,綿延成長廊。院落與街巷穿插延伸,鋪地磚、小品綠植的設計與現代商業氛圍相融合,古樸、清新,還有歷史的味道。整個街區如樹之“根—主干—次干—分枝—再次分枝”一般蔓延,又如一首音樂,無限曼妙,又余韻悠長。
文脈是斜塘這首樂章的節點。站在青石板鋪就的廣場上,遠遠波光粼粼的斜塘河,吹來略帶水腥味道的河風。循著文脈,對斜塘歷史進行一次問詢,漸漸就憶起一首江南“古韻”,思緒會一步步走向深邃。
可以看墓。與斜塘最為密切的是“王墓”。明盧熊《蘇州府志》載:“郡城東有水鄉曰王墓,父老相傳為右軍王逸少之墓。”逸少是王羲之的字,其地稱“王墓村”,傍有大湖,稱“王墓湖”。清顧震濤《吳門表隱》載:“長洲舊志說,‘王墓鎮,晉王羲之筑圃于此’?!毙碧伶偩褪窃谕跄勾宓幕A上發展而來。
可以看廟。斜塘有宋代遺留的朝北土地廟,該建筑依舊保持著宋代的原貌。廟門朝北,說是南宋百姓為避戰亂南遷,定居于此。廟門朝北造,有懷念祖先、不忘故里之意,當然更有“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的情懷。

自然要看高門大第。斜塘多書香門第,最為著名的要算尤家。明清時代,尤家在東市梢的塘東村,俗稱“尤家園”。尤家最出名的是尤侗,號西堂老人,欽點翰林,文名聞于朝野,被順治帝稱為“真才子”??梢耘c當地人聊聊他因何深受順治和康熙兩位皇帝的賞識,了解他在文士的“雅”與戲曲家的“俗”之間如何轉換自如。特別要聽聽年已八旬的他,至錫山驛亭迎駕,如何獻萬壽詩討康熙歡心,引得康熙當即揮毫,賜“鶴棲堂”匾額的故事。當然這些故事是圖個開心,更重要的在于品味尤侗《桃花源》《讀離騷》《黑白記》等傳奇雜劇,體會他“哭妻哭子恨茫茫,斷盡吳兒木石腸。何日三生石上笑,一聲鐵笛叫天荒?!钡恼媲楦?。
除文化世家,還可以探尋繁榮的商業背景下產生的殷實大戶,那些老宅、老字號,穿越時間的潮海,讓人回到當年的繁華之境。街東梢有坐東朝西的鄭宅,兩水環繞,前為商鋪,后兩進是正廳和廂房,中設天井,櫸木建筑,高敞華貴。鄭家七代有在斜塘經銷蘆席而發跡的故事。還有遷徙到斜塘東市梢定居的金姓大戶?!败嚪灰粋€鎮,不及斜塘一個金”。斜塘鎮上的金乾陽、金正大布號、金永盛糟坊、金德泰酒店、金晉泰南貨、金正泰肉店等店鋪都姓“金”。
三
城鎮生活是生態中充滿活力的脈動,生態又以其獨特的多樣性為生活注入自然的韻律。河流與人類的糾纏,本是一場持續千年的對話,是彼此塑造,相互成全,最后在時間淬煉中尋得共生智慧。
古人就已經深諳此理。明代,一些風雅文人泛舟斜塘河,在斜塘聚會,一起評出了“八景”:九里晴瀾、林皋春雨、蓮浦香風、西津晚渡、水村漁笛、東溪望月……幾乎沒有一個不沾著濕漉漉的水汽。
繁華舊景穿越,舊韻新詞,回首韻味依昔。
當地政府不僅在古鎮匯集眾多老字號和手工作坊,還在斜塘河沿線引入了新鮮活潑的創意文化,發展商旅文融合發展的創新路徑,“融·意江南”讓斜塘河和斜塘鎮一樣,顏值提升也很快,幾乎是一年一個樣。沿斜塘河,已成為人與人之間互動往來的場所,成為承載居民對歷史回憶的美好公共空間。
每次游古鎮,我還喜歡去河流之岸、之畔、之上,感受著這條河流的脈動。
斜塘河至美至柔,澤被萬方,德布萬物。行之水上,波光瀲滟,柔風輕拂,河面泛起無數的碎銀,閃爍不止。在船娘吳歌聲里,河道悠悠,船來舟往,有都市體驗不到的奢侈。沿線村舍人家,粉墻黛瓦,門前籬笆藤葛垂垂。橋畔行人,隨意閑聊,散淡閑適,如一首首溫婉的小令。穿過斜塘鎮,如恰好向晚,小鎮會更美。街市褪去一天的繁華,夜色顯得格外安逸。光與影華麗登場,門沿的小紅燈籠映襯著廊道飛檐,在夜幕中演繹著屬于自己的江南故事。
河岸,是一幅湖塘山水畫的長卷。曾經的古渡鋪道,被時光隔離在了歷史的那頭。堤岸邊,灌木與大樹高低搭配,樹是青楊、柳樹、云杉、稠李子。灌木有榆葉梅、毛櫻桃、紅瑞木、野刺梅、藍靛果。親水灘地上是蘆花,芒穗、辣蓼,招搖在風中。遠眺,前面長河平流,村廓迷蒙;側看,桃杏塢,楊柳岸,藕荷田田,鷗鷺蹁躚。
現今的斜塘河,融合自然韻律、歷史回聲與現代節奏。
現在,來斜塘的人已經形成慣例:白天到河邊,夜晚到小鎮。夜晚的小鎮,在槳聲燈影里更溫馨。白天來河沿,主要在于隨著季節的變換,河岸的生態樂章會轉換,春之繁花、夏之綠蔭、秋之金黃……
最浪漫的當屬初冬。擇水而居的水杉,于天地之間,向下扎根,向上極致生長,經霜的杉葉,深紅得將斜塘水岸染成秘境。
這時候,如鏡水面,倒映著水杉這一抹跳躍的色彩。天地上下,仿佛只剩下這一片曼妙紅棕。筆挺的枝干如筆桿,筆頭沾滿顏料,在天空自由揮灑。偶有白鷺飛過,又為畫面增添一份靈動。
杉杉舞動下的十里斜塘,益發風生水起,靈氣盈天。
作者 王友良
